大众日报记者 从春龙
42年，他带领全村老百姓，从一穷二白到发展出一个集化学农药、交通涂料、精细化工、生态旅游于一体的综合性企业集团，建设了1.25万亩的现代农业园区，孵化了120多个家庭农场，农文体旅融合发展。2024年，村集体实现营收1.8亿元，村庄成功入选山东省首批“乡村振兴齐鲁样板示范区”。他就是招远大户陈家村党委书记陈松海。
这个身高只有1米68，体重不过120斤的“瘦老头”，为何能成为村民眼里的顶梁柱、家人心中的大丈夫？这个脾气倔、爱训人的“瘦老头”，为何能让大家死心塌地跟他走？近日，记者走进大户陈家村，探索这个小山村“逆袭”的密码。
农村这片天地大有可为
“陈书记很忙，一大早就上山了。”9月30日上午9点，记者来到大户陈家村，结果扑了个空。村里的宣传负责人王招玲告诉记者，巡山是陈松海几十年雷打不动的日常。
11点，陈松海回来了。还来不及到办公室坐下，就有五六拨人围过来，有签字的、咨询的、要钱的……处理了20分钟工作，陈松海又泡了一杯浓茶，开车拉着设计师准备上山。记者见状，连忙见缝插针上了车。
陈松海出生于1957年，彼时的大户陈家是个山沟里的穷村，地里只长高粱、地瓜。由于缺氮肥，种了玉米长不出果实。
打小就跟着大人干农活，陈松海吃过不少苦头，推着两三百斤的农家肥往地里送，车辙十几厘米深，一步三踉跄。
“等我干了书记，我就把这里种满果树，全部修上硬化路。”17岁的他，站在地头跟小伙伴立下豪言。
1976年，高中毕业后，陈松海被选拔进了招远县农业学大寨工作队。村里的老书记陈瑄看中陈松海有闯劲、爱思考，动员他回村工作。那时的陈松海意气风发，初生牛犊不怕虎，觉得农村这片天地大有可为，便毅然回了村。
1983年，才26岁的陈松海接任村党支部书记。全村一千多口人的吃饭重担压在了他身上。
如何让村民的口袋“鼓起来”？在这位年轻书记带领下，大户陈家村开启了第一次创业：兴办工厂。
1984年下半年，陈松海和班子成员商议，要在村里上项目挣钱。经过多方面联系和考察，决定与沈阳一家油漆厂合作，上民用油漆项目。到沈阳考察项目时，为了省钱，他们下车后步行20多里；住宿没有房间，就在走廊里过夜。
项目谈成了，第二年开春化冻就要马上开工。困难也随之而来——没钱！本来想贷款解决，但村里没家底，四处求人也没人敢贷给他们。
眼看前期的努力就要白费，陈松海在办公室抱头痛哭：怎么干点儿事就这么难？
他硬着头皮一家一户发动老百姓凑钱。群众还真支持，党员也积极带头，很多村民把准备给儿子盖新房的砖瓦、木料都借出来，就这么一砖一瓦把厂房建了起来。1984年春天动工，6月8日投产，当年就实现盈利。
赚到第一桶金后，村里又上马农药生产项目，研发生产的20%三唑锡悬浮剂，填补了国内空白，获化学工业部科学技术进步奖三等奖；初级的油漆涂料，也向科技含量和附加值更高的工程涂料、工业涂料转型；村里的道路标线施工业务拓展到国外；合资建设医药中间体项目，为拜尔、诺和等大医药公司提供原药材料……
如今，大户陈家的产业版图越做越大，从最初只有1家村办小型油漆厂，壮大成为拥有5家独立法人企业的经济强村。
“赔了算我的，赚了算你的”
村里有了产业，以前外出打工的村民也慢慢开始回流。村集体有钱了，可是这钱怎么花，钱要往哪里投？
“农业是根本，富了不能忘本。”2006年以来，大户陈家村开启了“工业反哺农业”的第二次创业，开始向农业项目“输血”。村里每年拿出集体企业留积的10%利润，用于发展现代农业。
关于农业和农村的未来，陈松海有很深刻的思考——
刚回村任党支部书记那几年，正是轰轰烈烈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候。此前，“人民公社+集体劳动+平均分配”的“大锅饭”模式，暴露出“出工不出力、干好干坏一个样”的弊端。农民的积极性得不到释放，农业产量徘徊不前。
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顺应了农民意愿，极大地激活了农村经济活力。然而，随着生产的发展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弊端也慢慢显现：小规模、个体化经营，难以产生规模效应，新模式、新技术、新机器的使用受限。
“怎么才能既发挥出集体规模种植的优势，又激活农民的积极性？”陈松海和村“两委”成员反复开会研究，到处学习。
很快，一种由村级党组织领办合作社，经营上“统分结合”的新思路被提上日程：发挥村集体优势流转土地，进行综合整治，规模化栽种苹果、葡萄等经济作物；对打造好的果园进行发包，招募农场主；由村集体统一进行技术指导，统一采购、统一保底收购。如此，把种植户的投资降到最低，风险降到最低，生产积极性也得到释放。
新事物，要有一个接受的过程。2014年到2015年，村里集中打造了1000多亩高标准苹果园、葡萄园。可是对外发包的时候，却遇冷了。
“这能赚钱吗？会不会打水漂？”看着筷子一般高的葡萄苗，老百姓心里没底，直犯嘀咕。
想法很好，怎么才能让老百姓接受？关键是要形成示范！
陈松海找到村里的一位工作人员说：“我拿出一年的工资给你，你去承包几十亩葡萄园。赔了算我的，赚了算你的。你成功了，赚了钱，大家才能跟着干。”
慢慢地，来包地当农场主的人多了起来。到最后，还剩下20多亩葡萄园没有包出去。陈松海又回家做妻子的工作：“你把剩下的地包下来吧，村里这么好的事，不能掉地上。”那时候，陈松海的爱人刘希荣刚从机关退休，本想着享享清福，到处旅旅游。为了支持丈夫的工作，她挽起裤腿，摆弄起了从没种过的葡萄。
村民刘旭峰是2015年第一批吃螃蟹的人。那年，她忐忑地辞去了在针织厂的工作，承包了14亩葡萄园，当起了农场主。“葡萄村里已经给种好了，合作社统一进行技术指导，统一浇水、施肥。前两年，村里没收地租，农药化肥钱也先欠着。”刘旭峰坦言，她种葡萄是“拎包入住”。
2016年，基本回本；2017年，阳光玫瑰大卖；2018年，外地大客户提前俩月签约，全部高价收购，一串不留……刘旭峰的葡萄事业大获成功。这下，刘旭峰的丈夫杨昌辉坐不住了，辞去在城里一个月六七千块的汽修工作。两人的葡萄园扩大到80亩，既赚到了钱，也得了闲，没事的时候两人开着车全国各地学习、旅游，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。
如今，大户陈家流转本村及周边12个村土地1.25万亩，孵化出120多个刘旭峰这样的农场主。这种“统分结合”的模式，整合了资源，激发了个体的活力，还实现了风险共担，保障了集体利益，合作社年销售收入超过6000多万元。一家一户的“小打小闹”变成了万亩园区的“大合唱”。
“我着急呀！”
漫山遍野的苹果、葡萄，17岁那年说出的豪言壮语，终于实现了。陈松海开车载着记者在苹果园、葡萄园里穿梭，讲述着每块地的变迁。
为了发展农业，陈松海天天要上山看工地，原来的轿车爬不动坡，2014年，换了台越野车。十几年间，这辆车行驶了28万公里，跑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大家都认识这辆车。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，远远看见陈松海的车，直接就拦下来反映问题，毫不见外。
由于长期超负荷使用，越野车经常出故障。有时候正从坡上往下开着，会突然熄火。方向盘打不动，刹车踩不动，很危险。
“我们都劝陈书记，换辆车吧，不能再开了。”三联化工办公室主任陈朝晖说，陈松海很“抠”，一直舍不得换。
看着陈松海天天开一辆早该报废的车满山跑，大家都很揪心。在保险公司上班的大儿子，经常经手一些二手车，花9万块买回一辆，让他开开试试。一试挺顺手，自此成了他的日常代步工具。
“这车也不算专车，大家上山拉个货，进城拿个文件都开。”陈朝晖说。
农文体旅融合发展是大户陈家村的第三次创业。近几年，村里重点打造集观光游乐、科普教育、农事体验、体育运动于一体的田园综合体，山地自行车、小轮车、村BA等多项全国性赛事频频落户大户陈家。今年7月，全国和美乡村篮球大赛（村BA）北部赛区在大户陈家村举办，一时盛况空前。
俯冲、腾空、飞跃、冲刺，去年6月15日，2024年中国竞速小轮车联赛第三站在大户陈家村成功举办。赛事争取下来之后，准备时间已经只剩两个来月，赛道的建设时间非常紧张。陈松海爬高爬低看现场，一不小心把脚扭了。他自己没当回事，回办公室就简单敷了一下，第二天肿得一塌糊涂。大家都劝他去医院，倔脾气的陈松海就是不去，还是每天上山看工地。三天后，腿肿得更厉害，彻底走不了路了。陈松海拄着双拐，也得坐车到工地。
20多天后，他才扔掉了拐杖。50天时间，赛道终于如期建好，赛事得以成功举办。
陈松海是第十三、十四届省人大代表。2021年，他在济南参加省人代会时，突觉胸口发闷，就到会议室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，越坐越难受，有路过的人问他咋回事，他已经说不出话来。
幸好，当时一起在省里开会的有一位大夫，一边急救，一边拨打了120。医生诊断为心梗，给陈松海的心脏搭了4个支架。在医院住了两天，他就迫不及待出院了。回村第一件事还是开会，安排工作。
自那之后，陈松海每天都要吃好几种药，工作的节奏一点没减，反而拼得更狠了。
“要把一个什么样的大户陈家留给下一代人？今年已经69岁了，我着急呀！”尽管大户陈家已经是乡村振兴的样板村，陈松海觉得还有很多事要干。
“让大家都有包子吃”
陈松海是个工作狂，工作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。
做乡村旅游，经常要外出参观学习。这本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，可是大家都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差。出远门，陈松海一般带俩司机轮流开车。能当天晚上赶回来的，绝不住下。即使住下了，晚上还是反复讨论工作。
“我不爱跟他一块出去，着急忙慌地赶路，到哪都忙工作。”妻子刘希荣说，没有工作的时候，陈松海不钓鱼，不旅游，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东西。上高中的时候，陈松海就喜欢写点东西，还在当地的报纸上发过文章，那时候他的理想是当个记者或者作家。这么多年的乡村工作，他喜欢把自己的思考写下来。
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陈松海滴酒不沾，但没人知道是为什么。这背后，还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故事。当年，油漆厂项目获得成功后，陈松海年底到沈阳公司总部汇报工作。晚上对方接待，把酒言欢。陈松海喝得有点多，但没到不省人事的程度。回来后，他觉得喝醉酒让他丢了面子，于是发誓：今生今世，再也不喝一杯酒。
陈松海是一个心地柔软的人。建油漆厂缺钱的时候，他愁哭了；老百姓把结婚用的砖瓦、木料拿出来支援建设时，他感动得哭了；担保的五金厂因经营不善倒闭还不上款时，他急哭了。村“两委”很多人都看过陈松海抹眼泪。哭过之后，他继续接着干。这么多年，陈松海带着全村人跨过一道道坎。
陈松海又是一个很霸道的人。原则问题，没的商量。陈松海的亲戚朋友，从来不会想跟着他去占点什么便宜，跟老百姓去争点什么，因为他们都知道，跟陈松海走得越近，越“吃亏”，越得让着群众。陈松海的一个亲戚，因为违反了企业的考勤纪律，被经理训了几句，他不服，争吵起来了。这事一开始没人敢告诉陈松海，后来他通过别人知道了，毫不客气，马上开会研究要开除。
“我也爱好财富，但是我不贪财。”陈松海特别认可林则徐的观点：“子孙若如我，留钱做什么？贤而多财，则损其志；子孙不如我，留钱做什么？愚而多财，益增其过。”
“把一切都献给村里，又不积累自己的财富，你图什么呢？”
面对记者的提问，陈松海打了一个比方：“比如咱们中午吃的肉包子。我一个人吃，很香，我很高兴。可是跟大家一起吃，我会感觉更高兴。我就是想让大家都有包子吃。”
“大户陈家村没有私人企业。”陈松海说，随着企业的发展壮大，也有人吹起了私有化改制的风。他断然拒绝：“大户陈家的一切，是大家一块干起来的，应该永远姓‘公’，不能姓了陈。即使退休了，我也敢在大路上走，不怕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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